等待真相的夏天
2026年8月20日,佛山的暑气仍未消退。距离10岁男孩小浩(化名)在学校附近河道溺亡,已过去整整一周。他的书包还挂在河岸的栏杆上,被风吹日晒褪了些颜色。
据公开信息,小浩是佛山市某小学四年级学生。8月13日下午放学后,他没有按时回家。当晚,家属在距学校约800米的一条内河涌附近发现了他的书包。次日清晨,小浩的遗体在河道下游被找到。
家属向媒体反映,他们在查看学校监控时发现,事发当天下午,小浩曾遭到其数学老师张某的暴力体罚。一段监控画面显示,张某在教室内对小浩有推搡、踢打动作,持续时间约数分钟。家属认为,这次体罚直接导致了孩子的情绪失控,进而发生溺亡悲剧。
“孩子从来没晚归过,那天放学他连教室都没出,后来直接往河边走了。”小浩的姑姑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声音沙哑。她告诉记者,小浩平时性格开朗,成绩中等偏上,从未有过极端行为。
8月15日,涉事学校校长在接受媒体电话采访时称自己“已被免职”,但截至发稿,当地教育主管部门未就此作出正式通报。涉事教师张某已被停职接受调查。8月16日,佛山市相关部门发布通报称,已对此事“提级办理”,由市级专班介入,全面调取监控录像、走访师生、勘查现场,并委托第三方机构进行技术鉴定。
“提级办理”通常意味着案件的社会影响较大或涉及较复杂的责任认定。据公开信息,广东省近年来对涉及未成年人的校园安全事件,多次采取提级调查机制,以规避属地化处理可能带来的“内部消化”问题。2023年至今,全省至少有5起校园非正常死亡事件被提级办理,其中3起最终认定学校管理责任。
这起事件触动的,是一组长期存在的矛盾数字。据教育部公开统计数据,2021年至2025年,全国中小学教师体罚相关投诉年均增长约12%,但经查实的体罚事件中,仅有不足三成的涉事教师被处以“调离岗位”以上处分。与此同时,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2024年发布的一份报告显示,在12岁以下儿童非正常死亡案例中,溺亡占比高达38.7%,其中相当一部分发生在放学后两小时内——这是学校与家庭监护责任的“真空地带”。
一位不愿具名的珠三角地区小学校长告诉记者,放学后到家长接走之间的“半小时盲区”,是很多学校的安全痛点。“学校认为出了校门责任就转移了,但事实上,低龄段孩子没有独立的风险判断能力。如果在校内遭遇重大情绪冲击,这段‘真空期’就可能变成危险期。”
佛山市教育局相关工作人员在回应媒体问询时表示,已要求全市中小学对课后管理流程进行自查,重点排查放学时段的学生情绪异常识别机制。但对于小浩是否因体罚而选择走向河边,该工作人员称“以调查结论为准”。
中国政法大学未成年人司法研究中心一位不愿具名的学者分析,目前法律对教师体罚行为的认定标准较为清晰——《未成年人保护法》第二十七条明确规定“不得对未成年人实施体罚、变相体罚或者其他侮辱人格尊严的行为”。但在实际操作中,体罚与“正常管教”的边界常因证据不足而模糊。“监控画面可以提供行为事实,但很难直接证明因果链条——即体罚与后续后果之间的法律因果关系。这也是类似案件处理周期往往较长的原因。”
据公开信息,小浩家属已委托律师介入,要求追究张某的刑事责任,并追究学校管理责任。律师团队正在申请司法鉴定,试图通过小浩的生理指标、心理状态评估等间接证据,建立体罚与溺亡之间的关联性。
当地居民向记者回忆,事发河涌水深约1.5米至2米,河道两侧设有护栏,但有多处缺口可供人钻入。过去三年内,该河段曾发生过两起落水事件,均未造成死亡。“护栏修了好几次,但总有被人剪开的地方。”一位住在附近的老人说。
小浩所在班级的家长微信群,近日异常安静。几位家长私下告诉记者,他们不敢在群里公开讨论此事,“怕说了对孩子不好”。但私下里,他们开始更频繁地接送孩子,甚至有人在考虑转学。“不是不相信学校,是不敢赌。”一位家长说。
在社交平台上,关于此事的讨论已超过数万条。有人质疑为何学校未及时发现学生离校后的异常轨迹,也有人追问涉事教师此前是否有过体罚前科。佛山市公安局方面表示,已调取周边所有公共视频,正在对小浩离校后的行动路径进行逐帧分析。
截至发稿,官方尚未公布尸检报告和监控鉴定结果。小浩的父母拒绝了所有采访请求,仅通过亲属转达一句话:“我们只想知道,那天下午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个夏天,佛山依然炎热。河涌的水位因连日降雨有所上涨,岸边的警戒线还没撤去。偶尔有路人经过,放慢脚步看一眼,又匆匆走开。对这座城市来说,一个孩子的离去或许只是新闻里的几行字,但对一个家庭而言,这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调查还在继续。提级办理的专班办公室门外,每天都有记者和市民驻足。所有人都等待着一个答案——那不仅关乎一个孩子的最后时刻,也关乎无数家庭对“学校”二字的信任,还能安放多久。
(为保护隐私,小浩为化名。文中部分受访者应要求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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