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书展聚焦“常规医疗”困局：当治疗成为默认选项，谁来决定何时停止？
截至2025年末，上海市户籍人口为1555.70万人，其中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达584.38万人，占总人口的37.6%——相当于每三位户籍市民中就有一位是老年人。65岁及以上人口为466.50万人，占比30.0%；80岁及以上高龄老人达89.56万人。作为中国最早迈入深度老龄化的超大城市，上海正面临医疗体系与家庭照护双重压力下的深层拷问：当一项治疗从“可选项”变为“默认项”，社会是否仍保有对“停止”的判断力？
8月16日晚，2026上海书展专业分会场活动“我们如何被医疗照护，也被医疗困住？——人类学如何理解健康、技术与照护”在朵云书院复旦管院店举行。本次活动由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主办，围绕医学人类学家莎朗·考夫曼（Sharon R. Kaufman）的新书《常规医疗：非常治疗、延续生命与医疗有效性的界限》展开讨论。复旦大学人类学民族学研究所所长潘天舒教授、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精神科主治医生姚灏与主持人阿夏桑参与对谈。现场听众多为中年人，不少人正亲身经历或即将面对父母的重大医疗决策。
考夫曼系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医学人类学荣休教授。自2002年起，她耗时十年深入美国多家医院与移植诊所，对数百名老年患者、家属及医护人员开展田野调查。其核心关切在于：心脏起搏器、除颤器、透析等曾被视为“非常规”、高风险、临终一搏的干预手段，为何如今已成为临床常规？医生常规建议、医保常规覆盖、患者及家属常规期待、医院流程常规执行——这套系统性惯性，使个体看似拥有选择权，实则被纳入一个难以退出的技术轨道。
“所谓‘常规医疗’，指的是那些已被制度化、默认必须接受的治疗。”潘天舒指出，在科研经费、保险政策、法律规范与临床指南交织而成的网络中，技术推进几乎成为单向进程，而关于“边界何在”的反思却长期缺席���
他回忆，2017年考夫曼访华期间曾参观上海多家养老机构。在一家养老院，她仔细观察护工喂食动作后感慨：“再先进的机器人也做不了这个。”近十年过去，这句话在照护日益技术化的今天，反而更具现实意义。
考夫曼本人亦有切身照护经历。其母患阿尔茨海默病，入住美国一家高端养老院，由四姐妹轮流照料。即便支付高昂费用，她们仍无法确保护理质量稳定——每次养老��更换运营方，照料团队几乎随之更替。为此，姐妹们常采取“突击探访”方式监督服务。“费用再高，也不能保证母亲得到好的照护。”考夫曼曾私下向潘天舒坦言。其母去世时已耗尽全部积蓄，后续费用由子女共同承担。这段经历虽未写入书中，却深刻影响了她对“常规医疗”逻辑的批判。
与此同时，上海养老服务体系建设正快速推进。截至2025年底，全市共有512家养老服务机构，提供保基本养老床位88,760张，其中认知障碍照护床位达1.8万张；366家养老机构内设医疗机构，207家推行“养老院+互联网医院”模式；长护险居家照护服务累计达365.45万人次。
然而，硬件扩张并未消解医疗决策的根本困境。“对非医学背景者而言，做医疗决定始终是巨大挑战。”阿夏桑在活动现场表示。考夫曼在书中援引医学史家查尔斯·罗森伯格的观点：医学可作为理解社会的透镜，社会亦是解读医疗结果的关键语境。当个体尚未卷入医疗系统时，相关议题似遥不可及；一旦家人病重，经济能力、治疗预后、保险覆盖等多重因素便交织成复杂抉择。
姚灏从精神科临床角度补充道，当前许多诊疗流程高度标准化，“就像各行各业都有SOP，医疗也不例外”。但他质疑：当抑郁焦虑患者在5至10分钟内完成问诊、诊断与开药，这一高效流程本身是否也构成一种未经反思的“常规”？技术边界与停用时机的问题，在快节奏门诊中往往被忽略。
数据显示，2025年上海职工医保统筹基金最高支付限额已由63万元上调至65万元；全年职工基本医疗保险基金收入2102.6亿元，支出1598.4亿元，人均医保支出居全国首位。保障能力持续增强的同时，一个悖论浮现：医保覆盖越广、越贵的治疗越多，“主动停止”是否反而变得更加困难？
考夫曼的英文原版著作于2015年在美国出版，中文版由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于2026年推出。十年时间差恰使中国读者得以对照自身路径：那些曾属“非常规”的干预手段，正以惊人相似的方式嵌入本地医疗实践。
潘天舒强调，考夫曼的研究揭示了一个关键事实：技术推广从来不只是科学问题。科研机构、药企、医院管理者、医生群体与患者期待共同推动“这很好，应推广”的叙事，却鲜少有人追问：“这适合所有人吗？”“何时该停止？”
活动现场，一位听众提问：“当父母生病，医生说‘建议做’，作为子女该如何选择？”无人能给出标准答案。考夫曼亦未在书中提供解决方案——她只是通过十年田野调查，将问题清晰地摆上桌面：当治疗从可选项变为默认项，我们是否还保有说“不”的能力与空间？
截至发稿，记者未能联系到上海市卫生健康委员会就相关议题作出回应。
（文中患者及家属姓名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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