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作业本的谎言
2022年9月,中国中部某县一所普通中学的教室里,初二学生陈默(化名)第一次在手机上下载了一款AI问答应用。彼时班上的同学里,几乎没有人听说过"大语言模型"这个词。到了2025年6月,陈默所在的班级,AI使用率已经超过八成。
这三年间,陈默的作业分数涨了——从平均85分左右跃升到100分以上,完成一份数学作业的时间从将近一个小时缩短到四十来分钟。但月考成绩单上,他的排名从年级前50滑落到了200名开外。
陈默不是个例。2026年8月18日,《经济学人》刊发的一项研究,将这种矛盾推到了公众面前。研究的底稿来自斯德哥尔摩大学和香港大学三位经济学家——David Strömberg、Victor Lei与Yanhui Wu——2026年6月发布在CEPR(欧洲经济政策研究中心)的工作论文《生成式AI学习惩罚:来自中国中等教育的证据》(DP21577)。
论文追踪了26811名7至12年级学生,覆盖当地九成中学生,时间跨度从2022年9月到2025年6月,整整30个月。样本来自中国中部一个人口超百万的县城,研究者特意强调它的"普通"——像沿海之外的大多数中国县城。
这个县的作业在线上提交,系统自动记录每个人的完成时间;月考、中考、高考成绩全部进入数据库。谁在用AI,来自回收率超过96%的全员问卷。数据第一次把"写多快"和"考多好"变成了可以直接测量的硬指标。
结果令人不安:使用AI后,学生作业分数平均上涨18%,完成时间从64分钟压缩到45分钟。但闭卷月考成绩在六个月内下跌20%,相当于1.4个标准差。作业分,第一次开始撒谎。

二、从PLATO到大模型:七十年"助教"史
AI进入教育,并非始于ChatGPT。1950年代,计算机辅助教学(CAI)的概念就已萌芽。1960年,伊利诺伊大学启动PLATO系统,最初用于军事训练,后来扩展到大学课堂,被认为是世界上第一个教辅教学系统。同一时期,ELIZA——最早的自然语言处理程序之一——展示了机器与人对话的可能性。
1980年代,神经网络算法的提出让AI在教育领域有了初步应用。智能 tutoring 系统(ITS)开始出现,能够根据学生答题情况调整题目难度。但此后的三十年里,AI在教育中的角色始终是"辅助"——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助教,而不是答案的提供者。
改变发生在2022年底。ChatGPT的发布标志着生成式AI时代的到来。与以往所有教育技术不同,大语言模型不仅能"教",更能"替"——替学生写作文、解方程、做翻译。论文数据显示,该县AI使用率从2022年9月的接近零,到2025年6月飙升至80%。采纳曲线有两次明显的跳升,分别踩在DeepSeek V2.5和R1的发布节点上。学生使用的工具涵盖豆包(47%)、DeepSeek(36%)、ChatGLM(14%),以及少量文心一言和通义千问。
世界银行在2026年7月的博客中将这项研究称为"给人力资本的一记警告"。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达龙·阿西莫格鲁近期访问世界银行时专门提及该研究,并在《纽约时报》圆桌会上引用。

三、惩罚不平均:谁跌得最惨
"学习惩罚"在各学科并不均匀。社科类(政治、地理等)跌幅最大,达27%;数学下跌22%;英语17%;语文最轻,仅9%。研究者认为,需要深度逻辑阐述和批判性思维的学科,受AI冲击更严重。
初中生比高中生惨四成,男生比女生更严重。最反直觉的发现是:原来成绩最好的学生,跌得最狠——过度使用AI后,这部分学生的成绩降幅高达24%。
研究人员的解释是:AI生硬地中断了顶尖学生自行构建复杂知识心智模型的链条。对高分学生而言,优势本就建立在独立推导、反复试错、自我纠偏的"认知挣扎"之上。AI的一键答案恰好跳过了这个过程——它剥夺的不是学习时间,而是思考本身。

四、"正确使用"为何难以维持
论文刚出现时,英文讨论中有一个安慰性结论:约两成学生用AI但不外包作业,成绩未受损。论文对"外包"给出了数值定义:作业用时少于50分钟算"内包",少于45分钟才算真正"外包"。那些照常花65分钟以上写作业、只把AI当家教的孩子,考试成绩与不用AI的同学几乎没有差别。
但问题在于:这种"正确使用"难以维持。用满五个月后,外包比例从58%涨到81%,完全外包从34%涨到50%。所有学生的作业用时均低于65分钟——无人能长期保持"正确使用"模式。
论文作者特别指出:惩罚需要两年才"长满"。眼下那些几星期、几个月的短期研究,都在系统性低估AI的学习成本。升学考试的数据更为严峻——用满两年以上的学生,中考成绩下降24%,高考下降18%。全体AI用户的平均效应约为7%,但这恰恰说明:伤害是累积的。

五、不止于中学生:成年人的"认知卸载"
"学习惩罚"并非青少年的专利。心理学中的"认知卸载"概念精准描述了这一机制——人倾向于将认知任务转嫁给外部工具,以减少自身的认知投入。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在《2026年数字教育展望》中,将学生过度依赖AI作为学习捷径而导致的"知识掌握假象"定义为"元认知懒惰"。
多项研究在成年人群体中验证了类似效应:医生使用AI辅助肠镜后,脱离AI时腺瘤检出率下降20%;学生用ChatGPT写作文后,大脑神经连接强度降低55%,83%无法复述自己写的文章;程序员使用AI后效率变慢却自我感觉更快;知识工作者对AI越有信心,自主核查越少。
2025年,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通过脑电图监测54名参与者发现,使用ChatGPT撰写论文的人大脑活跃度显著低于使用搜索引擎或手写者。2025年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调查发现,中小学生AI使用率超六成,其中超七成用AI辅助完成作业。

六、"像搬 forklift 去健身房"
世界银行在评述这项研究时打了一个比喻:学习如同体能训练,如果你想增肌,不会把 forklift(叉车)搬进健身房。而免费可得的AI工具,等于把"作业叉车"放进了每一个能上网的人手里。
世界银行在2026年《世界发展报告》中引用了这项研究。报告指出,技能可能比技术接入更重要——没有强大的教学法支撑,AI可能鼓励学生走捷径而非深入学习。
2025年,里士满与其同事在《自然》杂志发表论文指出,认知卸载会对认知造成负面影响。过度依赖AI不仅让学习过程变得被动和肤浅,更会导致恶性循环——卸载得越多,独立思考的能力就越弱。瑞士SBS商学院一项涵盖600多人的调查发现,频繁使用AI辅助决策的人群,批判性思维得分比对照组低约45%。
回到那2.7万名中国中学生。2025年6月,研究跟踪结束。AI使用率80%,作业分数持续走高,考试分数持续走低。作业本上的优秀和考卷上的分数,第一次走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AI本身不带毒性。论文发现,在50到65分钟的重叠区间里,认真用AI和不用AI的孩子花同样的时间,考出几乎一样的分数。毒性全在省下来的那段时间里——那些本该用来思考、试错、挣扎的时间。

(本文基于斯德哥尔摩大学与香港大学2026年6月发表于CEPR的工作论文《The Generative AI Learning Penalty: Evidence from Chinese Secondary Education》(DP21577)、《经济学人》2026年8月18日相关报道、世界银行2026年7月博客评论及公开研究数据综合撰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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