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书展聚焦城市空间与革命互动,历史学者重访1911—1913年的上海街头
2026年8月17日,上海书展二十二周年之际,一场题为“辛亥革命与上海城市公共空间”的学术对谈在中版书房举行。上海市社联副主席、华东师范大学历史学系教授瞿骏,上海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研究员沈洁,华东师范大学历史学系副教授裘陈江三位学者,围绕瞿骏新著《辛亥革命与上海城市公共空间》(山东大学出版社2025年6月出版)展开对话。
这场对谈提出的核心问题是:一场改变中国历史进程的革命,如何在日常的城市空间中生长、传播并获得合法性?答案不在北京或武昌的宫殿里,而在上海的茶馆、戏园、报摊和私家花园中。
张园:一座私家花园里的“革命孵化器”
瞿骏在讲座中以近代上海典型的“开放私园”——张园为例,勾勒了城市公共空间对革命合法性的塑造作用。一百多年前的张园,既是市民休闲游乐的场所,更是集会演说、筹措军饷、舆论动员的政治性公共空间。
张园的特殊性在于其地理位置。它位于上海公共租界,租界“既是中国领土又不受中国***直接管辖”的特点,在清***的统治系统中“形成一条力量薄弱地带,形成反***力量可以利用的政治空间”。1898年戊戌政变后,康有为、黄遵宪等维新志士正是借助租界庇护得以脱身。1903年,公共租界工部局更明确规定“所有租界内华人和外国人,无论何案,未经会审公廨核明,一律不准捕捉出界”。这道“缝隙”虽小,却足以让革命思想在上海的街头巷尾生根发芽。
据学者研究,张园“以其地理位置优越、环境优美以及公共性强等特点成为清末民初上海最大最活跃的公共空间,是休闲活动空间、社会活动空间、政治活动空间的重合”。从1901年汪康年等200余人在张园集会反对清***与沙俄签订条约,到蔡元培、章太炎、吴稚晖等人的频频演说,张园“从某种程度上成为近代中国民主、革命等思想的策源地”。
从望平街到全国:一张思想传播的网络
沈洁在对谈中提出了一个重要线索——“思想运动社会”。与西方经典的资产阶级革命不同,晚清中国在社会经济尚不能孕育成熟的阶级革命的背景下,现代革命的爆发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思想”与“主义”对社会的唤醒与动员。
上海在其中的角色无可替代。沈洁详细梳理了晚清上海作为全国出版与新闻中心的作用——通过商务印书馆、申报馆等书局分号的发行销售网络,通过书商贩运、学堂采购、地方阅报社以及民间邮寄、师友传递等方式,新的知识和思想从上海迅速辐射至全国。
数据可以说明这种传播的规模。邹容的《革命军》1903年6月由上海大同书局出版后“一经问世便掀起巨大反响”,发行逾百万册;陈天华的《猛回头》《警世钟》同样振聋发聩。这些书籍在艰难的环境下广泛传播,深刻推动了晚清的读书人从日常生活中觉醒,汇入推翻封建帝制、救亡图存的时代洪流。
而这一切的枢纽,是上海望平街(今福州路附近)密集的报馆与书铺——革命的思想正是从这里,沿着长江航线和沪宁铁路,流向全国的城镇与乡村。
全球视野中的辛亥革命:不只是“中国的事件”
瞿骏在讲座中强调,辛亥革命史研究是全球革命史、全球左翼文化史共同关注的议题。这一判断有充分的历史依据。
从世界史坐标看,辛亥革命爆发前后,全球正同时进行着几场革命——1905至1911年的伊朗革命、1908年的土耳其革命等。有学者指出,辛亥革命“是在西方列强向全世界所有文明核心区发动全面进攻并几乎要取得成功时,整个世界作出剧烈反弹的一个重要环节”。辛亥革命“正是世界历史在这个过程中的一个转角点”。
从亚洲视角看,辛亥革命的意义更为直接。中国社会科学报曾刊文指出,辛亥革命“是20世纪初亚洲民族解放运动的重要组成部分和'亚洲的觉醒'的主要标志”。它不仅推翻了清王朝的封建统治,更“极大鼓舞和推动了亚洲各国的民族解放运动”。越南、菲律宾、印度尼西亚、缅甸、暹罗(今泰国)都曾受到辛亥革命的影响,兴起过本地的民族解放运动。
这意味着,理解辛亥革命不能仅仅将其视为一次中国内部的政权更迭。它是20世纪初全球反殖民浪潮的一部分,是亚洲民族觉醒的关键节点,也是中国在世界历史转折中作出的独特回应。
历史学的“空间转向”:从权力中心到日常肌理
裘陈江在对谈中引用历史学家卡尔的名言——历史是“现在与过去之间永无休止的对话”。他提出,理解辛亥革命不仅要看思想如何萌发,更要看思想如何在具体的地理与社会网络中穿行。
这正是《辛亥革命与上海城市公共空间》一书的方法论贡献。传统辛亥革命史研究大多聚焦于高层政治运作或重大事件节点,而该书“将政治史置于近代上海的社会土壤与文化语境中进行考察”。研究范围涵盖报界舆论、烈士追悼、商业运作与市民生活四个维度,使用的史料包括档案、方志、报刊、画报、日记、书信、纪念册、小说等多元类型。
瞿骏在谈及学术传承时强调,构建中国自主历史学知识体系需要汲取本土前辈学者的智识养分——陈旭麓、章开沅、金冲及诸先生均多年深耕辛亥革命史,为这一领域的研究奠定了坚实基础。同时,也应充分参考海外历史学界的相关成果,以丰富辛亥革命史的多元面相。
公共空间的当代回响
三位学者与现场观众就实体公共空间的当代价值、历史认知的曲折性等问题展开了深入交流。这场对谈提醒人们:革命不是凭空发生的,它需要具体的空间来承载——需要可以集会的花园、可以办报的街道、可以传书的码头。
上海的城市公共空间,在1911至1913年间不仅见证了历史的转折,更参与了历史的创造。正如瞿骏所指出的,辛亥革命“丰富意蕴和多样能指中的一个重要部分,是由1911至1913年上海的城市公共空间来生成、填充、塑造的”。那些在张园的演说、在望平街的报纸、在码头流转的书籍,共同织成了一张让革命思想得以生长和传播的网络——这张网络的意义,至今仍在被重新发现和解读。
(本文据2026年8月17日上海书展“望道讲读会×东方读书会×理响长宁”品牌联名项目“七天7讲”特别读书活动内容整理,并结合相关学术资料撰写)
本文由AI辅助生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