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的一个傍晚，上海白领陈雨桐像往常一样在厨房里准备晚餐。她从壁挂架上抽出一张柚家厨房纸巾，仔细擦去三文鱼表面的水分——这是她从美食博主的视频里学来的习惯，煎鱼前吸干表面水分，能避免油花四溅。她不知道的是，这张纸巾的丙烯酰胺含量，刚刚被查出超过了国家标准限值41%。
8月12日，上海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发布公告，上海柚家科技有限公司召回2026年1月21日生产的1500件柚家壁挂式厨房纸巾，规格为210×195毫米、两层。召回原因是该批次产品丙烯酰胺含量实测值为0.141mg/kg，超出GB/T 26174-2023《厨房纸巾》标准规定的0.1mg/kg限值。
丙烯酰胺属于国际癌症研究机构划定的2A类致癌物，对人类存在潜在致癌风险。南京市质检院江苏省健康相关产品质量检验检测中心副主任张小明介绍，丙烯酰胺是造纸生产过程中，为提升纸巾韧性、湿强度所添加的聚丙烯酰胺带来的单体残留。如果聚合反应不完全，丙烯酰胺就可能残留在最终纸制品中。特种化学电源全国重点实验室教授李存璞进一步解释，超标原因大多是助剂原料不合格，生产温度、pH值控制不当，成品水洗净化工序不当。
柚家并非无名之辈。公开信息显示，上海柚家科技有限公司成立于2017年3月，注册资本约185万元，由知名纸巾企业福建植护网络科技有限公司持股10%。作为小米生态链切入纸品赛道的企业，柚家曾获得顺为资本领投、鼎翔资本和小米集团跟投的天使轮融资。其产品在小米有品平台售价9.9元/提，用户评价上万条，满意度达99%，产品详情页曾宣称“采用原生竹浆”“可擦蔬果表面，可做吸油纸，吸除牛排血水”。
然而，问题或许并不只在于某一批纸巾的丙烯酰胺超标。更深层的行业困惑在于——能吸油吸水的厨房纸，到底能不能直接接触食物？
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需要厘清两个标准。市面上多数厨房纸巾执行的是推荐性国标GB/T 26174-2023《厨房纸巾》，该标准主要规定了厨房纸巾的吸水性、吸油性等物理指标，适用场景为厨房擦拭、清洁。虽然该标准对重金属含量、微生物指标也有一定要求，但“这个要求和直接接触食品的纸张要求是不一样的”，例如甲醛等化学物质，厨房纸标准并未作出要求。
如果纸张被用来直接接触食品，它需要符合GB 4806.8-2022《食品安全国家标准 食品接触用纸和纸板材料及制品》。相较于普通厨房纸标准，这项标准对原料、感官、理化指标、微生物限量有着更为严格的规定，主要控制产品在食品接触条件下的迁移物、残留物和添加剂使用情况。
纺织品化学工程师姚蔚铭向媒体表示，GB/T 26174主要针对厨房里的擦拭和清洁场景，比如擦灶台、油烟机和橱柜。普通纸巾更强调柔软，厨房纸则通常设计得更加厚实，以提高吸水、吸油和耐用性能。在造纸过程中，为了增强纸张强度，生产企业可能添加聚丙烯酰胺。如果聚丙烯酰胺未能充分聚合，纸张中便可能残留少量丙烯酰胺。
也就是说，厨房纸能不能接触食物，关键并不只在于它是否吸水、吸油，而在于生产企业能否提供符合食品接触安全要求的依据。
在柚家召回事件发酵后，品牌方的回应引发更多争议。柚家公司相关负责人向媒体强调，产品的实际风险或许有限：“打个比方我刚刚吃了一包薯条，这包薯条里含的丙烯酰胺比1公斤纸巾的含量还要高，它是通过高温油炸产生的丙烯酰胺。那你想用这个纸巾就擦拭一下，再转移到食物，这对人体有多少危害？”客服人员则表示，“这一批次产品丙烯酰胺含量是0.14mg/kg，因为国家推荐的标准不是强制执行标准，是小于等于0.1mg/kg，我们就是超了一点点。”客服还明确告知消费者仅支持退款、换货处理，不会提供额外赔偿。
有律师指出，商家以“薯条中的丙烯酰胺含量更高”为由试图免责，在法律上难以成立。姚蔚铭则表示，丙烯酰胺虽然被列为2A类致癌物，但仅就此次事件而言，目前无法确定纸巾中的丙烯酰胺实际迁移到食物中的含量以及人体摄入量，因此不能直接得出“使用该纸巾就会致癌”的结论。
但此次事件暴露的问题，并不只是一项指标超标。截至8月24日，涉事批次的柚家壁挂式厨房纸已很难在主要电商平台检索到。不过多家媒体调查发现，单款产品下架后，柚家其他厨房纸仍存在宣传与实际用途不一致的问题。8月21日，柚家官方企业店销售的另一款抽取式厨房纸，同样以吸油、接触食物为宣传卖点，并在商品页面中使用了擦拭食物的图片。但当记者询问产品是否具有食品接触相关证明时，客服表示“没有这类检测报告”，并称该产品“不是直接接触食品的”。记者询问后，该商品很快被下架。
类似的混淆也出现在代工企业生产的其他品牌中。柚家此次召回产品的生产方为重庆永美生活用品有限公司。公开信息显示，在重庆市市场监督管理局2025年的产品质量监督抽查中，重庆永美曾因生产的蓝漂牌厨房纸巾不合格而被点名。目前，蓝漂牌厨房纸仍在商品页面上强调“吸油吸水”，甚至宣传可以充当“宝宝口水巾”，但其客服人员向多家媒体表示，这款纸巾不能用来擦拭食物。
多家媒体调查还发现，多数大牌厨房纸虽未在宣传中明确提及食品接触，但持有GB 4806.8食品级报告；而植护、斑布等中小品牌则在宣传中有“擦边”嫌疑，客服则称“不建议接触食物”，行业标准模糊引发担忧。
厨房纸在中国家庭的普及速度惊人。四川省造纸行业协会一份报告数据显示，厨房纸巾的消费量从2024年的23.2万吨增长至2025年的34.3万吨，一年内增幅达48%，为造纸行业增幅最大的品类。尚普咨询集团《2025年中国厨房纸巾市场洞察报告》显示，26至45岁的城市家庭主力在中国厨房纸巾消费中占了59%。另有数据显示，超五成的消费者愿意为“强力吸油”“加厚”厨房纸支付溢价。
市场在飞速扩张，消费者的认知却未能同步跟上。在许多美食博主的教程里，厨房纸被频繁用于煎牛排前吸干表面水分、炸物出锅后垫去多余油脂、洗完蔬菜再擦掉水珠。《消费者报道》有关生活用纸的调查问卷显示，170名消费者中，超过65%的人经常将纸巾纸与卫生纸混用，更多人认为两者无区别。
如何判断家里的厨房纸能否直接接触食物？专家给出了两个判断方法。首先可以直接看执行标准：如果执行标准里带有GB 4806.8-2022字样，说明它符合食品接触用纸标准，可以放心用来包装食物或给食物吸水。有些早期购买的产品上可能写的是GB 4806.8-2016，那也是安全的。其次，可以查看商品介绍页面上是否有第三方机构提供的“可接触食品用检测报告”或认证证书。如果既没有相关检测报告，也没有执行GB 4806.8标准，这样的厨房纸就不应直接接触食物。
南京市质检院专家还提醒消费者，选购厨房纸巾时可留心查看产品原料，优先选用100%原生木浆的产品，同时也要拒绝“三无”产品。
柚家召回事件给快速增长中的厨房纸行业敲响了警钟。一面是消费者对便利生活的追求，一面是标准认知的普遍缺失。当“吸水吸油”的广告语与“食品接触”的安全要求之间横亘着一条消费者看不见的标准鸿沟，行业需要的不只是一次产品召回，而是更清晰的标识规范和更透明的信息披露。
截至发稿，柚家召回周期为2026年8月14日至11月13日。柚家旗舰店客服回应称，问题商品已经更换供应商，如果消费者对相邻批次的同款产品有顾虑，可以申请退款。但这场关于一张纸能不能碰食物的讨论，或许才刚刚开始。
（应受访者要求，陈雨桐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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