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问题:一场跨越太平洋的“再平衡”
2026年8月18日至22日,智利外长弗朗西斯科·佩雷斯·马肯纳(Francisco Pérez Mackenna)将对中国进行正式访问。这场为期五天的外交行程,恰逢中智自贸协定生效二十周年——该协定于2006年10月正式生效,是中国与拉美国家签署的首个双边自贸协定。在智利右翼总统何塞·卡斯特(José Kast)于2026年3月11日就职仅五个月后,佩雷斯此次访华的核心命题并非简单的“延续友好”,而是一个更为复杂的战略议题:智利新***如何在政治亲美路线与经济倚华现实之间,完成一次可持续的战略对冲?这一对冲的驱动因素是短期的关税压力,还是长期的结构性依赖?其可持续性又建立在何种变量之上?
[IMG:1]事件剖面:三层议程交织的正式访问
从时间节点看,佩雷斯访华并非孤立事件。8月12日,由智利工业联合会主办的“展望下一个十年——中智自贸协定生效二十周年研讨会”在圣地亚哥举行,佩雷斯本人出席并发表致辞。他在会上坦言,过去二十年中智自贸协定“为两国关系带来深刻变化”,中国已成为超过120种智利产品的主要出口目的地。而就在研讨会前一天——8月1日,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USTR)确认对智利进口商品征收12.5%的关税。这一时间线的重叠绝非巧合:智利在承受美国贸易压力的同时,选择以深化对华关系作为对冲手段。
此次访问的议程至少包含三个层次。第一层是巩固传统经贸纽带:中智双边贸易额已从2005年的70多亿美元增长至2025年的669.05亿美元。中国连续多年蝉联智利第一大贸易伙伴,智利则是中国在拉美第三大贸易伙伴和进口铜的最大来源国。第二层是拓展合作领域:智利工业联合会主席罗萨里奥·纳瓦罗提出,未来十年两国在服务业、高附加值产品及知识密集型产业存在巨大合作机遇。第三层则涉及更高阶的政治协调——佩雷斯此行还需为卡斯特总统出席2026年11月在深圳举行的亚太经合组织(APEC)领导人会议铺路。
[IMG:2]历史经纬:从“三个第一”到自贸协定二十年
智利在对华关系上有着独特的“先行者”身份。它是南美洲第一个与中国建立外交关系的国家、第一个支持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的拉美国家、也是第一个与中国签署双边自贸协定的拉美国家。2018年,智利签署共建“一带一路”谅解备忘录,成为首个加入该倡议的南美国家。这一系列“第一”并非偶然,而是智利外交传统中“务实主义”的产物——作为一个资源出口型经济体,智利始终将市场多元化视为国家利益的核心。
然而,2026年的智利已与二十年前大不相同。左翼总统博里奇(Gabriel Boric)于2026年3月11日结束单届任期,其支持率在卸任前未曾超过32%。接替他的卡斯特以约58%的得票率当选,其竞选纲领被外媒描述为“高度借鉴美国总统特朗普的政策”。卡斯特***上任后迅速调整了前***的锂矿国有化路线——博里奇曾通过2023年《国家锂战略》推动锂资源部分国有化——转而强调吸引外资、削减企业税负。这一政策转向在理论上有利于中国企业在智利的锂矿投资,但也使智利在意识形态上更靠近华盛顿。问题在于:政治上的亲美取向与经贸上的对华依赖之间,裂痕正在扩大。
[IMG:3]中国视角:战略机遇与风险并存
从中国立场观察,佩雷斯此访处于一个微妙的窗口期。一方面,智利新***已明确表示“发展对华关系、恪守一个中国原则是智利国策”。2026年3月卡斯特就职时,习近平主席特使、住房和城乡建设部部长倪虹出席权力交接仪式;7月,新任智利驻华大使席尔瓦向中方递交国书副本;同月,中智***间常设委员会第三次会议在北京召开——外交层级的互动密度表明双边关系的基本面并未因政权更迭而动摇。
另一方面,中国需警惕智利在“大国博弈”中的摇摆空间。2026年2月,美国以“从事破坏西半球关键电信基础设施和地区安全活动”为由,吊销了3名参与中智海底光缆项目的智利官员及其家属的签证。智利外长范克拉韦伦(佩雷斯的前任)当时回应称,智利“不能也不应该被冲突各方利用为争议领土”。这一表态的潜台词是:智利不愿在中美之间选边站队,但也无力完全抵御来自华盛顿的压力。中国驻智利大使牛清报在8月中旬的一次研讨会上不点名地批评了“某些国家”以国家安全为由实施贸易限制措施的行为——这既是对美国的回应,也是对智利的提醒:深化对华合作需要抵御外部干扰的定力。
[IMG:4]深度思辨层:“经济依赖”与“战略自主”的结构性张力
智利对华关系的深层悖论在于:其经济结构越是深度嵌入中国市场,其战略自主的空间反而可能越受挤压——但这种挤压并非来自中国,而是来自美国对“依赖中国”这一事实本身的政治化操作。
数据层面的事实是清晰的。根据智利海关数据,2026年前7个月智利出口总额突破700亿美元,同比增长15%,其中矿业占比61.4%。铜出口达356.05亿美元(+13.1%),锂出口几乎翻了三倍,达到37.13亿美元。中国是这些矿产的最大买家。但智利经济的结构性特征在于:其增***度依赖大宗商品价格周期。世界银行预测智利2026年GDP增速仅为2.2%——铜价高涨并未转化为同等的经济增长。这意味着,智利若想真正实现“质的提升”,就必须从简单的资源出口转向产业链深加工和技术合作。而这一转型恰好需要中国的投资与技术——但美国的制裁威胁又使这种合作面临政治风险。2026年2月美方对涉华光缆项目官员的签证限制正是这一风险的现实注脚。
更值得深思的是民意层面的信号。智利民调机构卡德姆(Cadem)2026年8月初发布的一项调查显示:54%的受访者主张智利与中美两国同时保持良性经贸关系,87%的民众反对美国加征关税的单边保护主义行为;在只选择单一核心贸易伙伴的群体中,选择中国的比例(29%)是美国(14%)的两倍有余。智利民众对美国的“霸凌行为”持明确反对态度。然而,民意并不等于政策——卡斯特***的亲美姿态与民众的经济理性之间,同样存在张力。
[IMG:5]趋势推演:两种可能的演变路径
基于上述分析,佩雷斯此访之后的中智关系可能走向两种截然不同的场景。
场景一:务实对冲的稳态。触发条件是智利能够在中美之间维持“经济上靠中国、政治上不反美”的模糊空间。在这一路径下,佩雷斯访华将推动中智自贸协定升级谈判取得进展,双方在锂矿加工、新能源、数字经济等领域签署新的合作协议。智利一方面继续向中国出口铜、锂和农产品,另一方面以“不挑衅”的姿态安抚华盛顿,避免在涉台、涉疆等敏感问题上触碰中国红线。这一场景的可持续性取决于美国是否会升级对智利的贸易施压——若12.5%的关税成为常态而非谈判筹码,智利的对冲空间将被进一步压缩。
场景二:被迫选边的失衡。触发条件是华盛顿将“去风险”从 rhetoric 转化为具有实质约束力的政策工具——例如,将智利对华贸易关系与美元结算体系、国际金融机构贷款等挂钩。在这一路径下,卡斯特***的亲美倾向可能被外部压力放大,导致中智在海底光缆、锂矿投资等具体项目上遭遇政治障碍。值得关注的是,2026年2月美方对智利官员的签证制裁已表明:华盛顿愿意以“杀鸡儆猴”的方式惩戒与中国的合作。若此类制裁扩大化,智利可能被迫在“经济收益”与“政治安全”之间做出痛苦取舍——而无论选择哪一边,其国家利益都将受损。
佩雷斯此次访华的真正意义,或许不在于某一份具体协议的签署,而在于它为智利新***提供了一个测试“战略对冲”可行性的机会。五天的行程无法消解智利所处的结构性困境,但它至少可以揭示:在2026年的地缘政治版图上,一个中等强国是否还有能力在大国之间保留自己的选择权。这个问题的答案,将不仅关乎中智关系的下一个十年,也关乎整个拉美地区在大国博弈中的位置与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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